英倫隨筆

我的兩張選票

今年4月,經過近十年的努力後,我終於變成女王的臣民了。我在得到入籍儀式通知的那天,就給自己列了一份單子,把此後要辦的事情羅列出來,排在第一位的就是進行選民登記。

選民登記很簡單

拿到入籍紙之後,我上網查了一下選民登記的方法,原來很簡單,只提供了一些基本的個人信息就完成了。大約兩個星期後,我接到了我所在的地方政府給我寄來的信,告訴我已經成為一名選民了。

當時還是4月下旬,我可以參加的第一次投票是5月初的地方議會選舉和警務專員的選舉。我對這兩個選舉都沒甚麼興趣,只記得我們這裡自民黨提出來要給本地所有的小學生一人一棵樹苗,讓他們種樹,增強環保概念,所以5月初的選舉我沒有投票,一心等待脫歐公投。

公投前大約一個月,我接到了投票卡。正面都是一些基本信息,比如投票的內容、日期、我所在的選區等。背面是投票站的地圖,對這張地圖,我真的不敢恭維,因為線條太粗,街道畫的太密了,非常不清晰,於是我決定,還是自己上網查查地圖吧。

真切體會到「民主」是甚麼

對於民主,我其實沒甚麼概念,只記得這個詞,並沒有真正體會到它的含義。投票前兩個星期,終於靈光一閃,我明白民主的意義了。我就是「民」,是由我來做「主」,是由我這個普通的老百姓來決定國家大事。

脫歐公投的意義更是與普通的大選或者選舉不同。因為選舉的時候,是根據黨派政策來決定投票的方向。你支持某個黨派,你就把票投給它,你不喜歡哪個黨派,你就把票投給它的對手,讓你不喜歡的黨派沒法上台。

而全民公投是英國有選舉權的人每人一張選票來決定國家未來的走向。支持脫歐的人多,英國就會脫離歐盟,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如果主張留歐的人多,英國就一切保持現狀。即使投票結果與自己希望的相反,也沒必要埋怨或者不滿,因為少數服從多數,這就是民主。

尋找投票站

我家附近有兩個投票站,一個就在小孩學校附近,但是我被安排到了另外一個。我上網查了一下,即使你覺得另外一個投票站離家更近,也不可以到那裡投票,因為你的名額已經安排好了。如果大家都不到指定的投票站投票,就可能出現某個站點投票的人過多,需要排隊等候很久。

6月23日早晨,我把孩子送到學校,然後就直奔投票站。我按照事先找好的地圖,來到了投票站附近的主要街道上。投票站在一個童子軍中心裡,儘管那裡離家很近,但是那是一條小街,我從來沒有去過。到了一個路口,我正在擔心萬一找不到地方,是否需要問問過路的人,結果我一眼就看到了大大的標誌,告訴我投票站的方向,然後很快就找到了。

投票站原來是這樣的

投票站設立一個入口和一個出口,都有供輪椅使用的滑坡,所以行動不便的人也可以進入。當然他們大部份都會選擇郵寄投票了。入口處貼著投票的步驟等。

我進去的時候,投票站裡除了三名工作人員外,沒有投票的人。投票站很簡單,只有這三名工作人員使用的桌子,其中一張桌子上面放了投票箱。旁邊有四個檯子,投票的人可以在那裡填寫選票。

我進去之後,第一名工作人員詢問我的地址,我告訴她之後,她拿出一個本子,翻到我家那個街道那一頁,在我的地址上面劃了一道橫線,然後念了一個四位數的號碼。她旁邊的工作人員在一個本子上記下了這個號碼。第三名工作人員遞給我選票,並且將它對折了一下,交給我。

我拿著選票,走到旁邊的檯子那裡,竟然發現不是每一張檯子上面都有筆。這樣的話,如果突然間有許多人來投票,大家可能就需要排隊等筆了。我填好選票後,將它對折,然後走到投票箱跟前,把它投了進去,完成了我的第一次民主實踐,還興奮地告訴工作人員,這是我第一次投票!

神秘的四位號碼

出了投票站,我發現我後面投票的人都走過去,告訴在外面等候的兩個人他們的四位數號碼。我覺得很奇怪,就走過去問了一下,這個四位數號碼是做甚麼的。他們說,他們是自民黨和工黨的代表,他們記下這個號碼之後,就知道哪些選民已經投票了,這樣可以上門提醒還沒有投票的人不要忘記投票。我這才知道,原來每個地址都有一個號碼。

我的第一張票在哪裡?

投完票之後,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因為我想起了在中國時候唯一的一次投票經歷。那時,我大學剛剛畢業,進入一所地方大學工作。學校安排我們這些教職員工每週三下午都要「政治學習」(這個名詞現在聽起來是多麼的陌生而且可笑,可是現在中國還有多少人仍在參加所謂的「政治學習」呢?)

有一個週三,我們部門的支部書記告訴我們今天要投票。我和同一年開始工作的另外幾個年輕人都覺得挺興奮的,因為我們從來沒有參加過投票。但是這次投票經歷真的是讓人失望至極,因為那根本就不民主!

支部書記說,要舉行人大選舉了,我們需要選出代表我們學校參加人大的代表。她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四個人的名字,在其中一個人的名字後面寫了個「女」字。然後她開始介紹這四個人,他們在哪個部門工作、年齡、誰是女的、誰是少數民族。真的就只有這麼一點點信息,沒有一點多餘的,甚至連一張照片都沒有。要知道當時已經進入21世紀了,這選舉方式也太落後了!

更讓人驚訝的還在後面,支部書記說,我們選舉人大代表,要從這四個人裡面選出兩個,被選出來的這兩個人需要有一個是女的,有一個是少數民族。

我當時就想,如果是這樣,那不就等於是告訴我們應該選誰了嗎,這樣的選舉真的代表民意嗎?我甚至連這四個人是甚麼樣都不知道,就要讓他們代表我?如果我們學校的代表是這樣選舉產生的,那麼上一級的人大代表呢?最高一級的人大代表呢?共產黨不是說人民民主專政嗎?為甚麼我這個人民一點兒沒有做主的感覺呢?我聽到後面有兩個同事也有類似的疑問,其中一個說:「他們讓我選這兩個人,我偏要選剩下的兩個。」

接著就是投票,可是根本沒有票可以投,因為沒有選票,需要我們自己找一張紙,在上面寫上想要選的人的名字。最後一關就是大家排隊,把手寫的選票放進箱子裡。

對於投票最終的結果,我們這些參加投票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誰最後當選了,每個人得到多少票。

巨大的反差

在英國投票之後,我感覺反差實在是太大了。中國那種投票也能算民主嗎?英國這邊,每次有選舉,無論是地方選舉還是大選,提前幾個月就有人把材料投遞上門,包括本地所有黨派候選人的材料,他們的選舉目標是甚麼,當選後將要做甚麼工作,介紹的很詳細。即使當時我還不是選民,都知道各個黨派的主張,我們本地議員和地方議會議員每個人的基本情況我都有所瞭解。

這次公投之前,我們家接到的宣傳材料差不多有十份,都是講述脫歐留歐利弊的。投票當天的晚上,雖然下了瓢潑大雨,雨稍微小一點兒之後,就有自民黨的工作人員來敲門,拿著選民登記的資料詢問我是否已經投票了。我告訴他我已經投票了,他沒有問我支持哪一方,然後就走了。

這個人走了之後,我從窗戶可以看到,街對面那一排房子是一名工黨的工作人員在挨家挨戶的詢問是否已經投票。

公投後的思考

公投前,大陸媒體對英國如果脫歐會遇到甚麼樣的結果有詳細的報導,把許多大陸人都嚇住了。我身邊的朋友甚至告訴我,英國決定脫歐後,她在國內的親友給她打電話,告訴她,如果英國不行了,就回國吧。我的親友也對我說,英國現在不行了,你們的國家要亂套了,你還是準備回國吧。

我聽了之後真是啼笑皆非。公投後的生活對於我來說,幾乎和公投前沒有任何區別。大陸媒體的報導為甚麼會誤導中國人認為英國會亂呢?它們是否是在暗示民主的結果不好,所以你們就別要民主了?

珍惜民主

公投的結果公佈後,我看到倫敦有許多人上街示威反對脫歐。對於他們的心情,我真的非常理解,倫敦的居民中有近40%都是海外出生的移民,這些示威者中可能有許多人的丈夫、妻子或者好朋友都是歐盟人,他們當然捨不得脫離歐盟了。

雖然從政府的角度來說,是不可能同意進行第二次公投的,但是我認為,投下反對脫離歐盟票的人們應該感到自己是幸運的。他們的願望雖然沒有實現,但是他們至少還有表達自己想法、行使自己民主權利的機會,甚至對於民主的結果不滿意,他們還可以上街示威,而中國十幾億人口,能有機會表達自己想法、行使民主權利的人有幾個呢?

作者:王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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